书本上的 fi 究竟是什么？

书本上的 fi 究竟是什么？

排印之美 Ep. 01 The Beauty of Typography Ep. 01
  • Steven Liu
    • 文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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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• 平面设计

视频文案

Note

The English version video transcript is available at here.

不知道你是否注意过，在一些书籍、杂志、报纸，乃至屏幕上，总能找到这样连起来的字符？所以，这究竟是什么？是某种印刷或者显示错误吗？它们又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？用途又是什么？大家好，我是 Steven。本系列将会向你介绍一些字体设计以及排印的知识。OK，步入正题。

这类连起来的字符其实在排印里面称作「连字」，并非印刷或显示错误。Ligature 源于拉丁语 ligātus，意为「连接，结合」。当两个或多个字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单一的字形时，就会出现连字。

回溯至铅字还是主要印刷方式的时代。观察这个铅字，为了方便演示，我先将它镜像翻转一下。字母坐在我们称之为「字身框」的矩形方框中。方框的宽度包含了字形的宽度以及两侧的侧边距。在理想情况下，这些侧边距有助于保持字母之间的间距，使它们看起来恰到好处。

铅字的字身框、字符宽度和侧边距
铅字的字身框、字符宽度和侧边距

但有时候，某些字母例如 f，或者 T, A, V，因为字形的原因，会导致视觉上这些巨大空白的出现，降低可读性。把字面的一部分伸出字身框是个解决办法。这些伸出去的部分就叫 kern。但这也会导致伸出的部分会和其他字母发生碰撞，根本无法和其他字母并列放置。同时也不利于收纳，铅字使用的时间一长也会导致字面发生更大程度的磨损。

为了解决这个问题，设计师们将常用的字母组合设计成单独的活字。连字也就应运而生。由于这种设计不仅使得版面整齐美观，而且也使拣字和排版更加便利，因此在那个时代很快就蔚然成风，直到今天。

在如今的语义下，连字的功能可以分为两大类：除了消除字符相连时可能会出现的难看的黑块，优化阅读体验的标准连字以外，还有一种就是更具有装饰性的设计，即自由连字。自由连字的使用并非必须，但由于它们大多都起源于活字印刷乃至手抄本的时代，因此酌情使用更能为设计作品添加一份古典的气息。在 OpenType 技术的加持下，除了标准连字以外，设计师还可以设计各式各样的连字功能，以满足更复杂的排版需求。连字除了将字「连」起来，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，将前后字符微调特意隔开，避免发生粘连。

EB Garamond 中的标准连字和自由连字
EB Garamond 中的标准连字和自由连字
请仔细观察图中高亮的部分。在 Cambria 中，fi 连字反其道而行之，并没有将字「连」起来，而是隔开
请仔细观察图中高亮的部分。在 Cambria 中，fi 连字反其道而行之，并没有将字「连」起来，而是隔开

在现代的一些编程字体中，也能看到越来越多的厂商开始以支持各种 OpenType 特性作为宣传点。最常见的就是对一些重复出现的符号改变字形，以便于区分相近的内容，或者使重复的符号更容易计数。也可以使一些符号组合更容易辨认，例如将 != 渲染成两倍宽的不等号 !=。

Fira Code 中设计的各种连字
Fira Code 中设计的各种连字

上面提到的连字是出现于排版印刷中的，它们功能仅在字体设计和排印上才能体现，而不会对原文的意义产生影响，因此也被称为排印学连字。而还有另外一种连字，这种连字不单单是将两个字母连写起来，也不是简单地将其拆开成原始字母就能作为替换，而是由此诞生了一个新的字母，称为正字法连字。

最有名的一个例子便是 W。根据它的读法就可见一斑，英语里叫 Double-U，法语中叫 Double-V。关于这个字母的起源，今天在这视频中就暂时不做过多阐述。如果你对本系列感兴趣的话，请点点赞，关注一下，在评论区留言让我知道你的想法。

此外还有德语中的 eszett。虽然依据读音是 Es+Zett 的形式，但却经常写作长 s (ſ) + 圆 s (s) 的正字法连字。寻其本源，这个字母最开始起源于中世纪晚期和现代早期德语的二合字母 ⟨Sz⟩，在 Blackletter 中就写成了 ſ + 带尾 z(ʒ) 的形式。既然如此，为什么它现在又会写成 ſ + s 的形式呢？

Eszett 在各种 Blackletter 字体中的字形
Eszett 在各种 Blackletter 字体中的字形

在公元 3 至 8 世纪的时候，德语的语音发生了比较重要的变化，即高地德语辅音推移。在这期间，发生了推移的西日耳曼语逐渐形成了旧高地德语，区别于其他未发生推移的变体。原本西日耳曼语中的清塞音 /p/, /t/ 和 /k/ 演变成了擦音或塞擦音 /t͡s/, /p͡f/ 和 /x/。然而，由于当时的德语主要使用的还是拉丁字母，因此就出现了一字多音或一音多字的混乱局面。怎么使用这些字母全凭使用者的喜好。

在原来的字母表中，字母 ⟨z⟩ 既表 /t͡s/，又表 /s/。而到了 13 世纪，字母 ⟨s⟩ 逐渐浊化，开始发 /z/ 的音。为了区分，/s/ 就开始由 ⟨ss⟩ 或二合字母 ⟨sz⟩ 表记。在西文排印中，ſs 这个连字其实在就存在了，只是当时仅仅只是作为一个排印学连字存在。

而后来在 1903 年 7 月莱比锡字体排印学会发布的公告上，选用了一种名为 Sulz­bacher 式的字形作为 Eszett 的字形基础。自此，Eszett 就正式作为一个字母进入了德语。2017 年，德语正字法协会正式将 Eszett 的大写纳入了德语正字法。Eszett 在德语中的用法从此就尘埃落定。

1903 年 7 月第 27 期的《面向德国图书印刷商、平版印刷商及相关行业的杂志（机翻）》。在这一页下半部分的公告中规范了 ß 的字形
1903 年 7 月第 27 期的《面向德国图书印刷商、平版印刷商及相关行业的杂志（机翻）》。在这一页下半部分的公告中规范了 ß 的字形

而与之相对的，荷兰语中的二合字母 ⟨IJ⟩ 至今依然悬而未决。尽管荷兰语联盟和不少字典，都推荐这个字母现在应该直接使用 I + J 的形式，然而不少情况下它的表现都像是一个正字法连字。在首字母大写时，整个 ⟨ij⟩ 都会变成大写的形式；在荷兰语的纵横字谜中，它们也会被填入同一个格子；在一些打字机上，这个字母也分配到了单独的键位；阿姆斯特丹国家博物馆的标志将其设计成这种形式；在不少字体中，⟨ij⟩ 也被设计成了连字的形式。Unicode 码位U+0132和U+0133也将其大写和小写的形式称为 ligature。这些无疑又在强调这个字母的整体性。

形成单独的字母并非连字唯一的演化方向。一些常用的字母组合也在历史的长河中慢慢进化成了符号的样式。与号（&）便是绝佳的证明。这个符号表示「与，和」的意思，而它就来源于拉丁语中的 et；而井号（#）最开始也是来自拉丁语 libra pondo 的缩写。除此之外，不少国家的货币符号，炼金术符号，天体符号等，都是字母连字的产物。

与号（&）的演化
与号（&）的演化
由艾萨克·牛顿书写的 libra pondo 的缩写
由艾萨克·牛顿书写的 libra pondo 的缩写

连字也并非仅局限于拉丁字：希腊字母的手抄本中就包含了大量的连字，受其影响，早期的希腊语出版物中也保留了这种风格。如今，你还可以在 Unicode 中找到 ⟨ϗ⟩ 和 ⟨ϛ⟩ 的码位；在西里尔字母中，也存在着不少正字法连字，而且大多都被收录进了 Unicode；而在阿拉伯语中更是不可或缺，在屏幕上正确渲染文本需要涉及到大量的 OpenType 特性。在亚洲地区，曾经直排的日文也拥有不少连字或合字，如今被收录的只有平假名「ゟ」U+309F和片假名「ヿ」U+30FF，等等。

希腊语字典的手抄本，可以看到其中包含了大量的连字
希腊语字典的手抄本，可以看到其中包含了大量的连字
西里尔字母中也有大量的正字法连字
西里尔字母中也有大量的正字法连字

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。「这些连字有什么用处」。我想，这不仅仅是人们在美学上的尝试，除此之外，如同 DNA 的双螺旋结构，排印学和正字法的连字互相缠绕、纷飞、共舞，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，而我们也能以此得以窥见人类语言发展的历史。

不少排印学连字在 20 世纪兴起的照排以及桌面出版中逐渐没落，而 OpenType 的出现则再次让它们重焕生机。这些小小的符号，在字里行间、一呼一吸之间，承上启下人类的文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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